剩下的也不用他开口。
先是一波波的官员哭诉哀求,再是闻淮堪称冷酷的处罚。
原来谣言从昨天就开始了。
只是宋溪人在明德书院忙公务,并不知道这些事。
经过一晚上的传播,闹得沸沸扬扬,直到传到宋溪耳朵里。
但在闻淮这,他从昨天晚上让手下统计人数。
把刻意针对宋溪的人统统揪出来。
今日一一排查,就是看看这些人的目的。
是为了清算报复宋溪,还是单纯的素质差。
前者大概率要罢官免职,后者让他多读书。
闻淮没找借口。
什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,什么整顿官学是他的意思,借机处置朝臣等等。
因为根本不需要。
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。
宋溪宋大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做事,不是让你们诋毁的。
一个用心做事的人,不应该被这般对待。
所以一天下来,宋溪只要旁边接受道歉,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。
宋溪自然心安理得接受。
要是只说他跟男人相好,这倒没什么。
可跟许滨之间,真的太假了啊。
“你们也是朝中臣子,说话不过脑子吗?”
“宋溪不愿意跟你家联姻,便毫无根据的揣测他?”
“他每天忙得厉害,哪里让你不高兴了?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,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。”
“为了自己一点私心,便让他身败名裂,还是个人吗?”
这些话越说越奇怪。
夏福频频看向皇上。
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。
闻淮怎么可能意识不到。
他只是觉得,自己也该骂。
就是知道自己该骂,并且见不得别人欺负宋溪。
“宋大人对不起,是本官的错。”
“我就是随口说说,真的没多想,大家都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你害的我家亲戚罢官流放,说几句怎么了?”
不怎么,你也要被罢官流放了。
闻淮挥挥手,这人直接被拖出去。
夜幕低垂。
从今日开始,没人敢招惹宋大人。
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,便会得到无数人的拥护。
没办法。
皇上的偏爱看重一目了然。
就算宋溪什么也不会,有这种偏爱,都能在文昭国横着走。
别说他是有真本事的。
两者加起来,已经不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科进士。
而是真正的朝中重臣,皇帝心腹。
宋溪暂时感受不到那么宏大的事。
他只是坐在垂拱殿,听着一个个人跟他道歉。
不需要他做什么,也不需要他找出真凶证据,坐这里即可。
甚至罪魁祸首进来,也不需要他费心周旋。
宋溪感觉自己暂时丢掉脑子,因为有另一个脑子思考,另一张更能气人的嘴开口。
一瞬间,宋溪像是回到很多场合。
那些需要他为自己解释的场景。
甚至回到小时候,跟别人发生矛盾后,即使不是自己的错,也要跟同学的家长解释澄清,为自己辩白。
要是遇到本身也有错的情况下,那就只能站着挨骂了。
如果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,又要找人证物证的,只会更麻烦。
他习惯做这样的事,也习惯应对别人来找麻烦的,更习惯面对困难。
这种别人忙碌,他坐着面对结果的时候,虽说不上手足无措,却足够新奇。
宋溪也并非不会求助的人。
可这种还没开口,麻烦的事情就结束了,还是很少见的。
但闻淮会这么做并不奇怪。
把他当男宠的时候,依旧会帮他摆平一切。
到了现在,宋溪还是有些依恋这种时刻。
开学头一日自己去上学,这没问题。
但有人送,有人恋恋不舍,他也喜欢。
住在考场里,没有特意熏香的被子依旧能睡着。
有人精心准备一切,他也乐于接受。
还有很多很多东西,其实算不上锦上添花,也不属于雪中送炭。
一定要讲的话,就是一个人会很累,他可以暂时依靠,彼此依靠。
从这点上来说,闻淮太靠得住了。
所以他知道,可以享受,但不能沉溺其中。
因为对方太庞大,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。
一定要打比方的话。
刚开始他以为两人是一猫一狗,性格经历体型都不一样,但差距不算天壤之别,依靠一下也没什么。
再之后以为两人是一狗一豹子,差距也有,但能勉强维持。
等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豹猫,对方是这个世界的龙。
稍稍沉溺,就会被龙周围的混沌之气吞噬。
宋溪垂着眼,面对闻淮的示好,努力剖析自己,努力把眼前的局面讲明白。
从而消解有人帮他出头,有人可以依靠的快乐。
他就是要安全感,就是要清清楚楚的关系,这是他的防御姿态。
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完了。
站在垂拱殿外一天的许滨梁学桐终于得以进入殿内。
事情因两人而起,自然最后处理他们。
“说说吧,为何造谣。”皇上神色不变,难得给眼前两人眼神。
吏部两个观政进士,头一次进垂拱殿,头一次面圣。
即便是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,也没有来过这里。
他腿肚子发抖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许滨比前者好一些,但他更意外的是,新皇如此年轻而且相貌不凡。
其实大家知道新皇年龄。
但真正看到,还是吃了一惊。
许滨不怎么怕,因为他也是苦主之一,并且十分感谢陛下为宋溪澄清真相。
许滨先开口道:“皇上圣明,只因我跟小梁进士有些争执,无故牵连到宋大人。”
小梁。
宋溪在旁观角度,捕捉到这个点,下意识看向许滨,两人对视一眼。
旁边的闻淮见着两人表情,又看了看许滨相貌,眉头皱了下。
不如自己,却也是宋溪会喜欢。
闻淮开口,转移宋溪注意力:“小梁?你是梁瑞的子侄?”
话音落下,闻淮意识到什么。
一切宋溪或许听说过,但不如他了解更深的事。
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梁瑞梁大人。
当年借着弟弟妹妹的圣宠,得以提拔到这个位置。
在梁瑞的照拂下,家中子侄梁学桐,也进了吏部。
这甚至就是宋家宋老爷,嫡长子宋渊想要的结果。
把其他子女姊妹送到有权势之人床榻上,借此平步青云。
等子女姊妹失去宠爱,他们也在官场上站稳脚跟,从而扶持家族子弟。
十分标准的裙带上位。
闻淮想到背后的事,又想到自己与宋溪初见,缓缓道:“想来是以己度人。”
这四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。
一时间,竟不知在说谁。
闻淮忽然回头看了看宋溪,见他心不在焉,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。
不是不高兴。
谁来替宋溪出头,他都会放松。
除了自己。
这个姓梁的人,甚至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宋溪当男宠看待。
甚至解释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以己度人。
因为宋溪足够出众,因为恶意揣测。
所以不加调查,一味胡说。
为什么呢?
还能为什么。
只为满足内心的龌龊心思。
那些想法太过卑劣,便提前把“罪名”按在他头上。
说到底。
是完全的私欲。
文夫子,梁院长,宋溪都骂他自私。
闻淮从未否认过,不以为意。
可他的自私,却真正伤害自己爱的人。
这还不在意吗。
他不在意朝中风气败坏,拿男宠女宠当寻常事。
自然而然误会宋溪。
从而自己也困于此事。
闻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,才意识国君若不以身作则,下面的人会如何行事,最后迟早反噬到自己身上。
宋溪童试第二场府试时,有一道稍难的四书义题。
质诸鬼神而无疑,知天也;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
宋溪文章的落点在于,上位者要以身作则,才能让上天让百姓信服。
他当时答,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
府试结束,闻淮还送了那枚被他卖掉的青田玉。
现在看来,卖的竟极为合适。
高高在上的太子,看了案首的文章,只以金玉赏之。
既懒得看其中意思,也不深究案首的内心。
竟还抱着失望的念头,怎么能是案首呢,怎么如此漂亮,又如此优秀呢,让他不能把人直接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