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有钱人,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,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。
但对穷苦人,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,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,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。
其中一家的孩子,去了南山远帆书院,束脩全面,还包吃住。
另一家就更好了,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,不仅费用全免,每月还有补贴。
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,赶在去年年底时,全都带回家了,让家人过了个好年。
这种情况下,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,一点也没错。
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。
他们知善恶知好歹,明白什么才是好的。
平常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。
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,看到他们由衷感谢,怎么会不动容。
不说别人,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,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,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。
这种情况下,众人虽不情愿,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。
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。
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,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,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,那也太畜生了。
除此之外,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,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。
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,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。
可惜的是,官学种种差事,他参与的并不多。
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,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。
再想到朝中那个极为隐秘的传言。
刘大人感觉,跟着宋巡察做事,应该没问题吧。
他怎么想宋溪不大清楚。
不过若知道了,只怕会苦笑。
即使自己跟皇帝关系确实不一般,但也不能保证能办成此事。
甚至看着禁卫们不赞同的眼神,宋溪更知道其中凶险。
但四位禁卫并未多讲,主子的命令便是命令,他们誓死效忠。
同时他们也会全力保护宋大人,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。
否则?
否则文昭国的太平日子,只怕都要结束。
众人不再多想,全力去往建阳府。
宋溪还派出六人队伍,让他们佯装往既定的方向调查,只说宋大人随后就到云云。
这一招果然奏效。
宋溪大部队日夜兼程踏入建阳府碑界内时,此处地方官员并不知情。
故而建阳府的情况,也一目了然。
进到此处地界,树木明显不如隔壁府丰茂。
就连官道的维护,以及沿途驿馆的伙计,皆显出惫懒。
宋溪他们没有住驿馆,只略略问了,装作不喜他们态度,去了县里酒楼。
酒楼为私人开的,态度自然不一样。
听说他们这行人受到冷遇,酒楼伙计立刻道:“那都是吃公家饭的,能一样吗。”
宋溪年轻,本就扮做富家公子,适时显出好奇,让人随手打赏些银子,开口问道:“怎么不一样,我一路过来也住过官方驿馆,并无太大差别。”
“那是其他的地方,来了建阳府肯定不同啊。”酒楼伙计撇嘴,“本地大族赵家与知府勾连,众所周知的事。”
众所周知的事,朝廷却不知道。
但要问如何勾连,伙计也说不出来,此地距离建阳府府城太远,其实听不到什么“内幕”。
好在离开此地小县,他们还能问赵家的赵志福。
赵志福已经没了太多恐慌,此刻更多的是万念俱灰,更不可能回答。
宋溪却道:“你若说了,还能保全自己的家人,至于你的族人如何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即便都要流放,去的地方也不一样,要想清楚了。”
赵家为大族,赵志福父亲虽是旁支,但也有些家资。
再细分下来,他的兄弟姊妹们也各有各的差事,各有各的小家。
赵志福也不例外,他母亲早些年过世,父亲儿女众多,自己也不在身边,算不上亲近。
但赵家生他养他,还给谋官职,四时八节还有银子,这份恩情,他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。
可宋溪提起家人,赵志福第一反应是他在京城的妻儿。
说到痛处,赵志福立刻道:“宋巡察,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,不顾家族不顾自家人吗?”
宋溪却笑:“冲锋陷阵之前,有一句话很重要。”
什么话?
“分清楚谁是你朋友,谁是你的敌人。”
宋溪又笑:“比如现在,我们就可以交朋友。”
“再比如,此时此刻,谁又是你真正的家人。”
“你远在建阳府的家人和你的妻儿爱妾同时掉入水中,你更愿意救谁?”
这是真正的陷阱问题,但却并非假设。
因为无论宋溪此行成功与否,都影响不了赵家会被清算。
道理很简单,朝中需要银子,赵家有银子,这就够了。
宋溪并不威胁他,只道:“你也是熟读律法的,坦白从宽的道理不会不懂吧。”
“再说了,前些年科举并不严苛,你们赵家子弟也有去其他地方求学的,怎么你就没去。”
“若你去了,难道不能考个进士回来,还用得着在京城给家族做眼线,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在跟前守着。”
“你!”赵志福彻底被击溃。
宋溪什么都知道!
连同僚们都不知道的事,他怎么知道!
他不是国子监的人吗?
怎么既知道户部对建阳府春耕有疑虑。
还知道唯有吏部清楚自家详情。
宋溪笑而不语:“我能知道的更多,你信吗?”
禁卫心道,宋大人还能调兵遣将呢。
这才哪到哪。
但这话不用说,赵志福已然崩溃。
对于家族他肯定有怨言。
让他选的话,肯定选自己小家,还有他的表妹,也就是宋溪口中的爱妾。
“好,我说。”赵志福咬牙道,“建阳府的春耕,尤其是靠建阳府西边的春耕,全都耽误了!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建阳府是粮食重地,如果绝大半地方都被耽搁,那今年此地必然会有粮灾。
更让大家不敢置信的是。
不止今年春耕被耽误,去年秋收时的洪涝更影响收获。
也就是说。
危机早就发生。
只是朝廷不知道而已。
宋溪脊背发凉,面上还算镇定,认真听赵志福所说。
“此事还要从去年,不,从很多年前说起。”
文昭国的情况大家都知道。
实在算不上国泰民安的,朝中风气是一回事,下面土地兼并又是一回事。
闻淮接受的文昭国,只能勉力支撑罢了,这点他自己都很清楚。
甚至还给了宋溪说过,有些东西轻易动不得,懂的狠了,一定会散架。
颇有些现代说的,代码能跑就不要动的意思。
可有些东西,该迭代就要迭代。
比如闻淮从京城贵族入手,既查贪官污吏,也查买卖农田,更查中饱私囊。
官学一部分拨款,以及为水利筹备的银钱,就是从这里出的。
京城查的差不多了,又扩散到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等地。
那问题来了。
他们还没动建阳府啊,怎么自己就出事了?
都说牵一发动全身,文昭国也是如此。
建阳府的土地兼并比之豫州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此地八成土地都在大族手中,余下两成还要分给寺庙等地,留给百姓的少之又少。
这种情况下,百姓生活的脆弱可想而知,略略有些天灾人祸,就可能让生活万劫不复。
比如去年秋收时遇到暴雨,佃户们为了抢收庄稼,全都去租牛租农具,为此打了许多架,受了伤还要继续下地干活。
伤口鲜血和着泥土,再冒着昼夜不停的雨水收粮。
死伤是常有的,大家也习惯了。
赵家等大族也坐在一起商议,今年肯定要减租的。
但商议来商议去,又得到建阳府知府乳母要过寿的消息。
所谓过寿,就是借着演寿宴敛财。
本地大族心知肚明,随后提起减租的事,减的也是杯水车薪。
说到这,有人难免要讲。
租金是人家应得的,谁让你种他家的地。
减租就是心善,应该感恩戴德。
但问题在于,这些地有可能是佃户祖祖辈辈都在种的。
是他们春天播种,夏天浇水,秋天收获。
之后到了赵家手里,也不是他们懒惰,而是人过日子总会有点难处。
那些家族就像秃鹫一样,看着你虚弱,就趁机来吃你的血肉。
不知不觉中,祖祖辈辈种的土地,就变成人家的,自己成了佃农。
这种情况下,谁再说减租就是心善,那是真的很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