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,第一眼就看上的人会成为你的报应。
说得很有道理。
她和沈明煦相处只半年多,却遭了七年的报应。
司机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声响惊动了被汹涌情绪按下暂停键的两个人。
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!沈明煦连连道歉,眼泪比话音更快落下,仿佛一首哀乐的前奏。
回来!江月白吼道,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像钉子,把正往外退的沈明煦钉在原地。
江月白抓住沈明煦的手,只轻轻一拽,沈明煦就跌落到车后座。
如果沈明煦铁了心挣扎,江月白绝对不可能挡住她的去路,一米七九的个子不是白长的。
但江月白的手暖乎乎,一碰到沈明煦,沈明煦整个人就软下来,像一块被烤化的棉花糖。
她提不起劲挣扎,更不情愿离开,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了留下幸福的幻象擦亮手里最后一把火柴。
沈明煦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带来什么后果,还有什么后果能比和江月白断联七年更糟糕呢?
江月白恨她?
这对沈明煦来说是奖励。
江月白所有强烈的情感,不管是恨是愤怒还是厌恶,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奖励。
总好过形同陌路。
沈明煦的手还是很凉,甚至比七年前还要凉,牵她手像握着冬天的铁栏杆。
沈明煦这七年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?!
不会养不要乱养行吗?
江月白半个身子越过沈明煦,精致的侧脸在人眼前放大。
江月白眉毛是浅淡的,没什么锐利的棱角,有着未经雕琢的随性,像是冬夜的蛾眉月,清冷疏离。
上眼睑微微低垂,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,仿佛对一切兴味索然,却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轻慢。
眼睛是不算标准的柳叶眼,眼尾微微地翘起来,藏着勾人的情意。
但现在,江月白好看的眉拧起来,眼睛也弯成不满的弧度。
美人微嗔,仿佛冰川融化,又沸腾,丝丝缕缕的云挡住月明星稀的夜,半遮半掩,更令人心驰神往。
她身上清雅柔软的香气钻进沈明煦鼻腔,几缕发丝扫过脸颊,鼓动起热烈的心跳。
只这一瞬的靠近,沈明煦就觉得自己选择留下是正确的。
那侧车门被重重关上,连车身都抖了两下。
江月白面无表情地扯来沈明煦位置上的安全带,咔哒一声扣上,手挡在插座处,把人锁在车上。
司机立在车门边,她头回看到向来情绪稳定的江月白发火,一时进退两难,额头浮起一层细汗。
王姨,不好意思,我现在有点事情要处理。江月白说,注意力仍落在沈明煦身上。
王姨听懂了江月白的暗示,如蒙大赦般甩下一句我再去上个厕所就匆匆离开。
沈明煦低头不语,她手在抖,眼泪在汹涌,耳边是自己超出正常水平一大截的心跳,正静静等待着江月白的审判。
想象之中劈头盖脸的怒斥没有砸到身上,沈明煦只听到旁边人一声轻缓的叹息,像是对她无可奈何。
手机给我,我要看你微信。江月白说,语气听着像是命令。
沈明煦从包里翻找出手机,递给江月白,黑色皮质随身包被她攥出一条条裂纹,土壤板结似的,她眼泪滴落到裂缝处,被迅速吸收。
江月白轻而易举地用密码打开了沈明煦的手机。
沈明煦所有密码都和她自己的生日有关,手机、线上支付和银行卡只要密码是六位数字,那就必定是她的出生年月日。
如果密码要求必须有字母或符号,沈明煦就会在出生日期前添上自己的姓名缩写。
江月白问过沈明煦,密码设置得这么简单,不怕别人猜出来以后干坏事吗?
沈明煦回答说她没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需要保护。
沈明煦的回答听着像在说自己不珍贵似的,江月白不喜欢。
万一呢?江月白问,万一你以后发达了,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,到那时也没有东西需要保护吗?
到那时再说吧。
沈明煦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像一缕抓不住的云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走。
你一定会发达的!江月白咬牙切齿地威胁道,你最好小心一点,我可知道你所有的密码,你在我面前没有隐私可言!
沈明煦没说话,只是对她笑笑。
江月白划拉两下沈明煦的手机。
沈明煦不打游戏,不看影视综,手机里没有相关软件,页面显得很简洁,江月白很快就找到了微信。
点进去之前,江月白手一顿,指尖悬在软件图标上。
她怕沈明煦的微信里早就没了她的痕迹。
算了,江月白想,删掉七年不联系的人也正常。
说起来,还是她先删掉沈明煦的。
江月白打开微信,一片带着红点的白框之上有个浅灰色置顶 ,备注是一个月亮的emoji。
她忽的笑起来,像早春樱花飘落,一池春水荡开涟漪。
江月白点进去,最近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是一句对不起,沈明煦发的,时间是七年前,她出国后的第二天凌晨。
那句对不起前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。
笑意僵在脸上,先把人删了的江月白倒打一耙,质问道:以前的聊天记录呢?你删了?
江月白知道沈明煦为了省内存,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。
眼前闪过几帧画面,细雨、回南天、摔坏的手机、连夜修好手机却发现自己被删了的无措
沈明煦脸上重现出七年前的苦闷。
或许她从未走出那场雨。
手机摔坏了,数据找不回来。沈明煦说,她脑袋仍低低地垂着,像是弯弯的柳枝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没关系。江月白说,我原谅你了。
说给二十二岁没找回数据的沈明煦,也说给十五岁没来送她的沈乐。
江月白加回沈明煦的微信,发了两句话。
「月亮:没关系」
「月亮:我原谅你了」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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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车祸
原谅和既往不咎是受害者的特权,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为过去的章节画上句号,尽管那一页写满了故事,但还是选择翻过去,开启新的篇章。
七年前的抱歉此刻收到回音,沈明煦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吞噬,这种不安感甚至比那个红色感叹号出现时更为强烈。
江月白把她翻过去了吗?
沈明煦不得不面对现实,她和江月白断联的时间远远超过她们相处的短短半年。
这七年间,江月白身边出现了新的朋友,发生了新的故事,也许有了新的兴趣爱好,以前讨厌的食物现在或许可以接受,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或许早就抛之脑后,而她对此一无所知。
同样,江月白对现在的她也一无所知。
她们把所有关于彼此的记忆定格在七年前,二十二岁的她们几乎是完全的陌生人,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,翻篇也无可厚非。
可沈明煦不想就此翻篇,她宁愿江月白放不下,宁愿江月白恨她,也不要这样草率收场,也不要给那场绵延至今的雨画上句号。
沈明煦知道江月白不可能喜欢她,她也没办法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明面上的好闺蜜。
既然如此,她便希望江月白讨厌她记恨她。
对爱而不得的人来说,恨比爱长久。
如果江月白能讨厌她一辈子,于她而言,也许是最好的结局。
可现在,江月白原谅了她,把她丢在七年前。
沈明煦的脊背一寸寸地塌下来,头似乎垂得更低了,像被大雪压弯的树,往日朝天的枝条如今无力地贴近地面。
谢谢。她说,用尽全身力气。
手机被递回眼前,耳边传来江月白轻快的声音:你助理说你们公司车坏了,刚刚修好,问你在哪。
江月白不准备放人走,估摸着沈明煦看完了信息,便开口道:你让她自己回去,不用等你,就说朋友顺路送你回酒店。
理所当然得像是七年前。
好。沈明煦接过手机,照着江月白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
见目的达成,江月白便把假装上厕所,实际在附近蹲守的王姨喊了回来。
车辆启动,像是按下某个开关,车内陷入一片不知所措的寂静,只余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和三个人节奏不一的清浅呼吸。
江月白很想和沈明煦说说话,可怎么也拟不好开场白。
她和沈明煦重合的只有七年前那段亲密无间的时光,可旧事重提难免拖泥带水,带出沈明煦莫名其妙的疏远,带出她们的分别,带出那浑浑噩噩的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