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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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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指力不重,却恰到好处地逼她抬起头来。
    “你顶替得倒也巧。”许宋眼神幽深,盯着她良久,忽地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只是,为什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回?”
    陆云裳的呼吸丝毫未乱:“回掌膳的话,不过是哄着殿下用膳罢了。殿下年幼,又病着,吃饭总要人哄着。”
    许宋沉默片刻,眸光微敛,似是在揣摩她言语真假。
    下一瞬,戒尺已然收回。她自袖中取出一方妆花帕子,动作缓慢地拭去尺上沾染的一点油渍。
    “呵。”她轻笑一声,神色莫测,将帕子随手一抛,落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    “没去旁的院子?”
    陆云裳心下微微一颤,却仍是恭敬地应道:“眼下宫内纷乱,奴婢自当谨小慎微,若闹出不必要的动静,也招惹贵人心烦。”
    陆云裳依旧低眉顺目,姿态温顺得体,仿佛不解她话中藏锋,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分,像宫里千百个最不起眼的影子。
    可许宋却总觉得这丫头,才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。
    “白日里那一番举动,你倒是胆大。”
    许宋走到陆云裳面前,阴影笼罩下来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竟敢借题发挥,将话头牵扯到淑妃那边?你可知,这宫里有多少人因为多说了‘淑妃’两个字,最后连舌头都找不着了?”
    陆云裳抬眼,那一双眸子并不慌乱,只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惶然与委屈,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:
    “奴婢不敢妄言,只是据实禀报。青柳姑娘当时逼问奴婢时,确确实实提到了……那个名讳。奴婢胆小,只想活命,不敢欺瞒掌膳。”
    “据实?”
    许宋冷笑一声,猛地俯下身,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刻薄的脸逼近陆云裳,目光如两道寒芒,死死钉进她的眼底:
    “丫头,你当老身是糊涂的不成?”
    “青柳是长公主身边养熟了的狗,最是知道什么肉能吃,什么骨头不能碰。她若真要办事,怎会蠢到对你一个新来的下等宫女提及淑妃?”
    许宋的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:“除非……这话根本不是她说的。而是有人教你,借着青柳的由头,故意把这盆脏水泼到淑妃身上,好让这后宫的水更浑些?”
    说到此处,手中的戒尺陡然一抬,冰冷的铜梢挑起陆云裳的下巴,迫使她直视自己:
    “说,谁教你的?是哪个宫里的贵人,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?”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第5章
    许宋这一招“诈”,逻辑严密,直指核心。换作寻常宫女,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跪地求饶了。
    陆云裳被迫仰着头,眼睫剧烈地颤抖着,像是惊恐到了极致。可若是细看,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掐得发白,以此保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。
    眼泪适时地涌上眼眶,她并未急着辩解,而是先让那泪珠滚落下来,砸在许宋的手背上。
    “掌膳明鉴……”
    她声音哽咽,却因为下巴被挑起而显得有些破碎:“奴婢不过是初入宫门的无靠之人,家中早无父母,入宫前连块像样的冬衣都未穿过……奴婢若真有靠山,昨日哪怕碎了御盏,自然也会有人替奴婢遮掩,又怎会落得……差点被拉去慎刑司的下场?”
    她吸了吸鼻子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坦诚:
    “正是因为没人教,奴婢才慌了神,只想着把听到的都说出来,或许掌膳能看在奴婢诚实的份上,饶奴婢一命。至于青柳姐姐为何那么说……奴婢真的不知道,或许……或许是她太急了?”
    这番话,七分真,三分假。
    真在她的身世凄惨,假在她那句“慌了神”。
    许宋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。
    这丫头的逻辑,倒也能自圆其说。若真有靠山,确实不必演那出苦肉计。而且,青柳那日的慌张做不得假,或许……真的是青柳那个蠢货自乱阵脚?
    许宋心中百转千回。
    若是装的……那这未免也演得太像了些。
    不过,是人是鬼,试一试便知。
    许宋缓缓收回戒尺,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刚才那滴泪,仿佛那是脏东西。
    “也罢。”
    她语气淡淡,像是突然放下了某桩小事,“老身便信你一次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微沉,像是随意的点拨,又像是警告:“你也是个聪明的。聪明人,在这宫里活得久。”
    话锋一转,她忽然笑了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,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陆云裳脸上扫了一圈:
    “但若是太聪明……甚至把聪明劲儿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,宫里也不缺替人收尸的。”
    陆云裳依旧低头,身子微微发抖,温顺道:“奴婢……谨记掌膳教诲。”
    许宋看着她这副鹌鹑模样,轻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
    深紫织锦的衣袍拖曳过青砖地面,快步行至回廊转角,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,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了侧头,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
    “既然你如此擅长哄骗……哦不,哄殿下开心,那明日起,冷宫的膳食便由你去送。”
    话音一落,风像是忽然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冷宫?
    ——冷宫送膳,本就是最苦的差事,宫人避之不及。
    陆云裳静静立着,知道是白日惹了麻烦,夜里许宋故意罚她泄气,只能轻声应道:“是,奴婢领命。”
    见她答应的爽快,许宋心中郁气倒也消散不少,没再看她,转身离开时心里已在盘算该派谁去暗中盯着陆云裳一举一动......
    宫门紧闭,檐角悬铃无声,似是一切安然无恙。
    却只有陆云裳自知,方才自己这是又在阎王殿打了个转,她也未曾料到,自己方才对楚璃那句敷衍的“日日都来”,竟真成了应验。
    “哎,”她轻叹了声气,缓缓站起,虽说是苦差,但与她前生与前世在慎刑司那段噬骨啃心的光景相比,去“冷宫”送膳简直称得上安稳祥和。
    想想看,冷宫的差事,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。
    她低垂眼帘,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一抚,原本翻涌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次日寅时三刻,御膳房内灯火如昼,炭炉嘶嘶作响,铜锅的边沿映着火光,泛起一层温润的亮泽。
    陆云裳早早便梳洗干净去了膳房,她刚将温好的膳食碗盏整齐码入食盒,便忽听身后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:“还在磨蹭什么?贵人的膳食也敢耽搁,想挨板子不成?”
    她垂眸应声,姿态温顺,心中还诧异,自己何时又惹恼了这张嬷嬷?明明窗外天还未亮,她起的也早,为何光盯着她一人?低头时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张嬷嬷腕间露出的一抹闪光,那缠枝牡丹的纹样,分明是昭阳长公主惯用的赏赐花样。
    陆云裳皱了皱眉,瞬间明悟。许宋那句“聪明人不一定活得久”,此刻犹在耳边回荡。看来,即便是送膳入冷宫这等边角差事,也避不开昭阳殿那位的敲打,这位张嬷嬷……恐怕也早已被人收笼,只等着挑她错处。
    陆云裳想清楚,也知此刻还是离这张嬷嬷远些才好,应了声更是加快了手上动作,未露半点异样,垂眸合上食盒,微一欠身,便推门而出。
    甫一踏出膳房,寒风便扑面而来,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,她这才长呼出一口气。
    只是看着通往冷宫的石径早被积雪覆盖,踩上去便是一脚陷入,又无奈皱了皱眉,老天既让她重生,便是给了她复仇的机会,也不知为何偏要回到这个时点......
    行至偏殿转角,风中隐约传来细碎交谈声,还带了‘青柳’的姓名,她偏头望去,放缓了步子。远远便能瞧见几名小宫女正围着一盆灰扑扑的炭火轻声说笑,话音不高,却也毫不避讳。
    “……听说青柳被押去慎刑司了,十根手指都保不住……”
    “活该!竟敢在芳妃的药里动手脚,找死呢吧?”
    “听说是拿了外头的银子,哼,真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    “若是我能跟着长公主,就是让折寿十年也值了——哪像她,糊涂得不行……”
    少女们说得眉飞色舞,丝毫未觉风口浪尖、杀机四伏。
    陆云裳站在风雪里,身形纤细笔直,仿佛整个人都与这灰白色的天幕融为一体。昨日还跋扈的人,没想到今日便下了狱。
    寒风掠过,她伸手拢了拢襟口,缓缓叹了一口气,没敢再继续听热闹。昭阳长公主心狠手辣,许宋城府也深。陆云裳只觉如今这宫里宫外,哪怕是一句闲话、一声训斥,也未必只是巧合。
    眼下芳妃之事还未盖棺定论,这几日,自己还是先老老实实在冷宫躲着,横竖......冷宫里那位小主子,可比这些蠢货有趣多了。
    她脚步微顿,然后刻意迈出一步。
    咯吱——
    她走得缓慢,一步三分神,故意将脚步放得又重又慢,就怕梅林里那双盯着她的眼睛看不清,她这位新来的送膳宫女,可是乖觉得很。